◆南海寺六班　鄭秀美

在班長一聲令下，這一段「老苦」由我這老菩薩來消文（這稱呼是班長賜給我的），回去一再的思惟這「老苦」應從何說起，這苦是切身之痛，是年輕時感受不來的，多少的無情歲月，沉重的腳步如踩在泥淖中，如陷入流沙陣般恐慌的日子，文中說這苦是「漸漸至，故稍可忍，若一時頓至，實無能忍之方便。」我的心在這當下流下了滴滴的淚水。是的！佛不打誑語，佛是真語者如語者。但是年輕少壯的各位，卻很難體會出這段文的真實性，因為各位不曾老過，「由老令老壞少壯」對各位來說也未曾體驗過，因此，就由我這老師姐慢慢道來，盼能給各位一點警惕，猛然覺悟。

二十年前，我正當銳利勇猛的年齡（好漢不提當年勇），得理不饒人，做起事來嘎嘎叫，在我服務的學校裏有一位同事葉老師，正是我現在的年齡，每天窩在教室有改不完的本子，教不完的書，管不完的學生事件，當時我是該學年的主任，每次分配下去的工作，她總是丟三忘四，後來我乾脆一手包辦算了。講過的事，總是一再的問（這還好），有一天我的眼鏡不見了，直覺葉老師順手牽羊拿走了（不是故意的）。當我走進她的教室，沒錯！眼鏡架在她的鼻樑上，我剛開口說了一句眼鏡，她就翻了一個臉「誰拿妳眼鏡」，「好好」沒拿就好，因不忍心傷她的心，轉頭就回教室，想想馬上眼鏡就會回來，因為度數不一樣，她老人家是用不上的，果然她拿了我的眼鏡放回我桌上拋下了一句「老了，沒用了」哽咽的音調嚇了我一跳，急忙安慰她「沒事！沒事！」她說：「沒事才怪！」後來她辦了退休，我們還不時去看看她，每次總嘆息抱怨自己健忘的一些糗事，現在的我何嘗不是這樣。

各位！「老令妙色成醜陋，老奪威德奪勢力，老奪安樂作毀譽，老奪光澤而令死」。說到這裏，我實在不忍心再說下面這一段，但眼看班上這麼多年輕的同學，如不由我再實證這錐心的事例，恐無法令各位感受「死苦雖重，而時短促，此老最重」又恐各位霧裏看花而「少壯不努力，老大徒傷悲」，因此我只好噙著淚水，來述說這一段──我的老母親。

姊姊出嫁時我還沒出生，小時候拿著小板凳追姊姊要吃奶的情景，猶如昨日，外甥女（只差我一歲）每次都禮讓我這小阿姨先吃。

小時不懂事，到處惹事，每當鄰居一狀告到母親跟前，母親總一再道歉，並罰我跪在神桌前，手指高掛牆上的神明佛像，告誡我要乖要守規矩，有時還痛打我，「打在兒身痛在娘心」，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向佛祖告狀祈求菩薩保佑我，並且一再的說：「我一大把年紀才又生了妳，拜託妳乖一點好嗎？」因為年紀不大，似懂非懂，只知牆上的人一定很了不起，因為母親跪下來跟祂說話。

慢慢長大了，也懂事了，但母親也老了，每當人家來找母親，總說：「你阿嬤在家嗎？」人家以為她是我祖母，無情的歲月令我離開了母親，因為我嫁人了，穿針引線的事就由姪女們去代勞了，母親想念我時就會到學校看我，見面總說：「沒事！沒事！妳去忙妳的。」有時沒說上幾句話，就回去了。

有一天，母親又來看我，說她記性變得很不好，常常找不到東西，我安慰了她幾句，請她不要煩惱，她不久就說要回去了，但沒多久她又轉回來，身旁多了一個人，問我「這是妳阿母嗎？」母親在旁邊接著說：「今天不知怎麼搞的，走來走去找不到路回家。」當下我知道，苦難來臨了，母親已得了「失憶症」，我強忍著心酸，安慰她：「不要緊，我帶妳回去」。回到家，嫂子告訴我，母親開始出狀況了，剛吃飽飯，沒多久，就問什麼時候要吃飯；洗完澡沒多久，又找衣服要洗澡；園裏的香蕉吃了又摘，把肚子都吃壞了；一不小心，母親就會不見了，因為她迷路，找不到路回家，雖然總有好心的人幫忙帶回來，但全家放下工作，焦慮的大街小巷、溪邊、墓地、蔗園尋找老母親的事一再發生，家人找得淚眼相對，老母親找不到家的恐慌歷歷如在眼前。

後來她老人家也認不得我們這些親人了，我曾為此傷心不已，但無常的到來誰也擋不住，母親就是認不得我們這些最親的兒女，每當我回家，幫她梳洗整理身子時，我總盼奇蹟出現，盼她認得出我這么女，但她總搖搖頭說：「妳是我的親戚，不然怎麼肯幫我洗身擦澡呢！」

各位！話說到這裏，如果是你，你情何以堪，真是無語問蒼天，無常的利劍就這樣割刺著我們，你能選擇嗎？你能說不嗎？你能主宰嗎？

「老」「猶如大樹被雷擊」，「諸男女眾由老枯，如猛風摧娑羅林，老奪精進及勇勢，譬如士夫陷淤泥」。

各位！「由老令耄朽屋畏，能仁快說老出離。」走筆至此，但願各位同修能瞭解，趁現在能做的時候，趕快跳出來，及時修行跳出這──生死輪迴。

全文收錄於 第 58 期 62 ~ 64 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