◆慧思

在爺爺的葬禮上，看到奶奶的背更駝了。爺爺中風後，纏綿病榻十四年，都由她照顧，該流的淚早已流乾，現在惟一能做的是，替逝去的老伴多念幾聲阿彌陀佛了。

奶奶是童養媳，十三歲就和爺爺圓房，次年就生了我父親。她還沒做過少女的懷春夢，就已做了母親。自我懂事以來；就看她整天駝著背做家事，小小的身子，似乎有做不完的事。

生了十一個孩子，她的青春就在一個接著一個孩子出世，而逐漸消失。她的身高，也在懷了第一個孩子後，從此不再增長。雖然和爺爺一起長大，但是過去的台灣農村社會，女人並沒有什麼地位，何況她是童養媳，操持家務之外、還得到田裡幫忙，生活對她來說，只不過是日出、日落的差別而已。

幸好孩子一個個長大，我父親結婚後，母親可以分擔奶奶一部分工作，八位姑姑中，除了三姑出家當了比丘尼，其他七位姑姑陸續出嫁，各人有了好歸宿，奶奶的生活裡當漸漸步上順境時，嗜酒如命的爺爺卻在一次狂醉後中風，奶奶又得擔負起照顧老伴的責任。

爺爺的脾氣暴躁，中風後更不容易親近，奶奶只有將眼淚往肚裡吞。有一次媽緊張打電話通知分散各地的兄妹，說奶奶被爺爺打傷了，怎麼會呢？原來爺爺心情不好，奶奶幫他擦拭身體時被爺爺用拐杖刺中心窩，當場吐血。

我們除了送奶奶就醫外，對爺爺真的一籌莫展，普天之下大概只有奶奶能容忍他了。大家心中最害怕的是生病的人沒怎樣，反而是照顧的人先倒下。

還好奶奶的身體康復了，她對爺爺都沒怨言，認命了，每當我看到奶奶的臉上永遠是沉靜地緊抿雙唇，彷彿看到觀音相。我的三姑年輕時就已出家，在爺爺生命垂危時，她是奶奶的得力助手，三姑向寺廟告假，回到俗家照顧爺爺，奶奶就在三姑的開導下，沒事就坐在爺爺的身邊念佛。說也奇怪，一向壞脾氣的爺爺逐漸平穩下來，奶奶的日子比較好過，躺了十四年的爺爺也平靜地往生了。

喪禮過後，奶奶常常坐在以前爺爺的病床邊，相守幾十年的老伴已經走了，她的人間責任也該了了，父親常勸她不如換個環境，搬到我家住，但她說已經在郷下住了一輩子，最苦的日子也捱過了，現在她最想過的生活是好好念經，上輩子大概修得不好，這輩子才吃這麼多苦，也許是欠爺爺太多債了，今生要照顧他。債了了，肩膀就覺得無比輕鬆。

現在她便常常到三姑修行的寺廟禮佛，當年沒緣的出家女兒，如今卻是她最有緣的出家師父。在奶奶身上，我看到台灣傳統女人的悲哀，但是同時也看到中國女人的偉大，她從不怨天尤人，什麼苦，咬著牙度過就算了。念經、拜佛，過去的痛楚，就隨著爺爺入土，而煙消雲散。

全文收錄於 第 45 期 53 ~ 54 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