◆日常師父講述
子貢曰:「貧而無諂，富而無驕，何如？」
子曰：「可也。未若貧而樂，富而好禮者也。」
子貢曰：「詩云：『如切如磋，如琢如磨。』其斯之謂與？」
子曰：「賜也，始可與言詩已矣！告諸往而知來者。」
子貢是孔老夫子門下最傑出的弟子中的一位，孔老夫子死後，所有的弟子都聚集起來，在他墳前造茅蘆守孝三年，走的時候還相向抱頭痛哭，單單子貢一個不忍離開，守了六年才走。可想而知，當時孔門弟子與孔老夫子之間的師生關係何等密切，何等感人。反觀現在，人還在，老師都不要了，我們很多經驗，上一代傳不下來，根本理由就在這裡。
貧中無諂．富而無驕
「貧而無諂，富而無驕。」你在下面或不如人時，不會諂；在上面或超過人時，不會驕。諂和驕都是忘了因果之間的關係，若只從果上去看必然會這樣。貧是一個果，怎麼辦？我要再努力，否則的話，就會「貧而諂」，諂是諂媚，以世間話來說，就是拍馬屁或奉承人。貧不一定指窮人，當你不如人家，看見他地位比你高，比你有錢……你有求於他，低聲下氣想示好，他說什麼，你都是、是、是……，事實上並不是真心對他，心理面不是這麼一回事。「富而驕」，有錢、有地位就覺得很神氣，人家來求你時，就皺著眉頭；或做對了以後沾沾自喜。二者都未依禮而行，沒有依著儒家所說以「仁」爲中心，實踐「義、禮」的道理。這兩種心情要仔細去觀察，很認真才能夠真正體會到，這都是用功的境界。
「我很差，不如人家，但是我心裡面並沒有奉承的意思；我雖然很好，高高在上，但是我不會驕慢。」這應該很好了吧！子貢在這兩句話上，不但說明，而且心中有這種體驗，並拿道理去觀察，觀察後覺得這是一種很好的儒家的修養，就像一個學生，學會一樣東西，心裡確有所得；或當師長交代我們做幾件事，我做好後，覺得做得不錯，跑到老師面前，內心洋洋得意，想拿出這個好結果邀功，表現一番，問：「何如？」怎麼樣啊！孔子回答：「可以」，也就是「馬馬虎虎啦！」
貧而樂．富而好禮
但是：「未若」——不如；不如「貧而樂，富而好禮者也。」貧富不只是看成世間的貧和富，進一步是「不如人」的狀態。雖然我不如人，但是我快樂；雖然我比別人強，但是我謙恭有禮，貧而樂需要什麼條件？這是一個重要的關鍵。一般所說的貧有兩種，一種是財富貧乏，一種是地位不如人。平常我們常常遇見「老 子怕他什麼，我也不求他！」或者覺得，「我貧就貧了，根本就不在乎你，不羨慕你！」這都不是貧而樂。不如人家自己還覺得很開心、很好，這是不是不求上進呢？真正如法去做的話，當一旦看見自己不行時，我曉得我居然「貧」！好極了，我並不會因貧而恥，我曉得了貧，而能增長。孔老夫子說：「君子之過也，如日月之食焉。過也，人皆見之；更也，人皆仰之。」又說：「丘也幸，苟有過，人必知之。」孔老夫子是天縱之將聖，人家指示他的過失，他好高興，不管人家如何，重要的是——我有改過的機會。君子就是這樣，沒有看見過失，沒辦法改，看見了過失，他覺得好幸運，所以「子路聞過則喜」。現在我們「苟有過」的話，被人家知道了，「好不幸，他怎麼看見我了！」「你只會看見别人，你自己呢！」修飾、諂曲，乃至種種非理行為都來了。
這裡怎麼體會孔老夫子告訴我們的心情？只有透過對境時，看看我們的心，再跟孔子告訴我們的話比較一下，才能多多少少體會到老夫子告訴我們的這個內涵。如果不透過實踐，做的只是世間的學問，孔子告訴我們的完全不只是個學問，是做人的昇華。以儒家來說——賢聖，最後到「法天」。以佛法講，就是佛菩薩，所以必須透過在心性上面去修鍊。
如切如磋．如琢如磨
子貢聽孔老夫子說完了以後，就說：「詩云『如切如磋，如琢如磨。』其斯之謂與？」他真是個精彩的學生，馬上可以觸類旁通，把道理引申。「切磋琢磨」，就是我們做一切事，要仔細反覆，慢慢的鍛鍊，然後去粗剩精，漸次昇華。《三字經》上説「玉不琢，不成器。」最好的寶玉，如果不經過琢磨，還是沒有用場的，做學問更必須如此，千萬不能停，不要說我們現在一動都不動，不能停；真正走上去了，還不能停。所以老夫子說，「你這個對，但只有三十分、五十分……，不如這樣……。」假設換成我是子貢，我會如何？平常我們如果心裡上面認真去觀察，碰見這種情況，說不定像潑了冷水，心裡面涼了半截，可是子貢不但不會這麼想，更進一步體驗到「啊！原來這樣！《詩經》告訴我們要切磋琢磨，反覆推敲，才能夠漸漸深入，一點都沒錯啊！」這個地方也可以鼓勵我們要多動腦筋，多去思惟、考慮、觀察。
告諸往而知來者
「賜也，始可與言詩已矣！告諸往而知來者。」那是孔老夫子一種非常歡喜的讚嘆之詞，因為子貢聽見老夫子的話後，心裡不會不服氣，而且還想到《詩經》的道理。老夫子聽了好高興：「啊！對了，像這樣才可以跟你講詩，可以和你談學問，你夠條件可以來學了。」孔子曾說：「舉一隅不以三隅反者，不復也。」聽了道理以後，如果對方不去思惟觀察，舉一反三，就不再講，講了也沒用。真正的學問，學了要問，要按照善知識的指示去思惟、去做，不停在自己的點上，不斷切磋琢磨而增長。也就是當老師提出問題，弟子馬上可以思惟、反覆推敲，如此才能漸次深入老師教導的內涵。如果我們真正想在心性上認識，這是絕對需要去做的。
六道有情中，只有人能成佛，根本原因是人有思惟觀察抉擇的能力，這是人真正可貴的地方，但是仔細去看，很多人都欠缺這個，雖有思惟，但腦筋是直的，不能轉個彎，這對我們是很大的損失，一定要靠平常努力才行，如果平常不努力，對小地方習以為常，看見了也就看見了，視若無睹，養成習慣，遇見事情一定轉不過來。而要學嚴密的佛法，要論辯，如果腦筋當中隨順自己的習氣，轉一下都非常困難，根本不可能學。其次學好了以後，就隨事觀察，遇事學以致用。若要一步步深入，這個切磋琢磨很重要。不但做學問，修行更須如此。
如果只想吃飽穿暖講營養，那就不要在這上面切磋。前章說：「君子食無求飽，居無求安，敏於事而慎於言，就有道而正焉，可謂好學也已。」通常我們讀《論語》時，好像前後之間天南地北，了不相干，事實上，真正的關鍵就在這裡，在學習過程中，少掉切磋琢磨，要談學好，不可能。因此，講完「好學」之後，師弟之間便來個實地表演——「貧而無諂，富而無驕」不夠，還要「貧而樂，富而好禮」——告訴我們如何一步步的層層深入，不能停，果真如此做到，下一章的「不患人之不己知，患不知人也。」才能真正引導我們向前，改善自己，然後還要改善別人。我們若真正一直把聖人的言教放在心裡，透過切磋琢磨，看見自己又錯在那裡，不斷提醒自己人與人之間該如何做，那麼一旦對境時，自然就派上用場了。（下期待續）
全文收錄於 第 40 期 22 ~ 24 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