◆竹君

上個月接到婆婆的電話後，秀玲心情就陷入低潮，她始終認為婆婆個性太軟弱了，所以三伯母才會一再「軟土深掘」。

想起三伯母，秀玲就一肚子火。南投老家，親族雖然早已分家，但仍舊住在附近，秀玲的婆家與三伯母比鄰而居，自從左右兩旁陸續搬進「外姓」鄰居後，出入的人逐漸增多。有天，三伯母家突然動起大工程，婆婆還不知情地前去打聽，結果竟然碰了一鼻子灰。

三伯母說：「地是我的，怎麼可以給外人出出入入？」原來她是怕屋外的地讓人走久了，變成公用道路，所以雇人將屋外四周圍起來。話是沒錯，問題就在當初祖厝是沿著小溪而建，三伯母分到的是最右邊靠馬路出口的這塊地，如果她把屋外四周圍起來，就剩下只能容納兩人擦肩而過的空間，左方一大片鄰居的車子就不能進出了。

婆婆好心為眾人「請命」，希望三伯母留稍大一點空間讓大家過，免得鄰居為了停車要繞個圈子，結果，三伯母回答：「要留你自己留，讓大家走久了，土地就沒了。」

路讓大家走．人家笑傻她不傻

聽見三伯母一番話，婆婆真是感慨萬分，因為當年她分到的地是長條形，土地後方興建「榮民之家」後，婆婆為方便榮民朋友出入，便同意眾人從土地中央路過，結果大家走慣了，中間的地就成了「既成道路」，左右兩旁也變成畸零地，很多人都笑她傻，自己的地白白送給人。

雖然自己的地變成公用的，可是婆婆很高興，她常說：「一個寡婦靠雙手將孩子扶養長大，不賣地，而且能造福公眾，以後有臉去見歷代祖先了。」秀玲的公公早逝，當年家境真是苦到極點，因為婆婆刻苦耐勞，加上孩子們都很爭氣，如今景況算得上是小康人家。

近幾年，三伯母的幾個孩子都有酗酒的壞毛病，一發酒瘋，天公老祖都敢罵。有天，也是為了地的問題，二十幾年前婆婆開發了一塊河川地要種菜，出口附近的地正好是三伯母的，所以婆婆就向三伯母買一小塊地用來過路，當時講好三萬元，因為鄉下人素來以誠信為主，又是自家人，就沒到地政課辦理過戶。到了四年前，堂兄生意失敗，想賣這塊地，三伯母才告訴他這件事，堂兄竟然就拿著三萬元退還婆婆，說要收回土地。婆婆告訴他：「人要講信用，何況現在的三萬，怎能跟當年三萬比，那可是一筆大數目呀！」

婆婆話才說完，堂兄馬上破口大罵，驚動附近的人，大伯父、二伯父都出面勸解，因為三伯父幾年前過世，兩位伯父代替三伯父教訓堂兄，雖然當場他不再開口，可是每逢酒過三巡，他便借酒裝瘋，對著秀玲婆家大門連罵三字經，弄得附近的人氣憤難平。後來，婆婆為了息事寧人，終於收下他的三萬元，只求耳根清淨。

風水輪流轉，當年分祖產時，婆婆是寡婦人家，沒有開口的餘地，所以分田地時，都是幾位伯父作主。後來經過道路開發，奇妙的是，當年婆婆分到的農地竟然都緊鄰大馬路邊，而三伯母的田變成在後面。本來大家都沒仔細分界線，因為二伯父要在田裡蓋農舍，這才請人來測量，他也叫婆婆順便定界。大家才發現三伯母的那塊田地沒有「出路」，前面左方是二伯父的，右方是秀玲婆婆的，三伯母和幾個兒子這下慌了，不僅種田沒法出入，想賣也賣不出去了。

風水輪流轉．三伯母手足無措

原來三伯母建議三家重新「分配」，可是二伯父因為已請建築師畫好藍圖，準備動工蓋房子，三伯母就不敢再開口。二伯父屋子蓋好之後，屋外四周也砌起圍牆，這下三伯母更手足無措，有天她便來找秀玲婆婆。

那天正好是清明，秀玲夫婦也在場，只聽伯母仍和往常一樣，對婆婆口氣還是高高在上，她說：「我也打算在田裡要蓋房子，你就留個三公尺的路給我吧！」秀玲聽她一講，實在聽不下去，又怕在婆婆面前失禮，就托詞走開。三伯母回去之後，秀玲看婆婆不開口，她也不好提起這個話題。直到上個月婆婆打電話來，告知秀玲她有意送三伯母一條路過，才又引起秀玲忿忿不平。她在電話中告訴婆婆先不要下決定，等她夫妻休假時回去再說。

秀玲夫妻在台北都擁有一份高薪工作，對婆婆也很孝順，當他們回到南投老家時，秀玲首先開口：「三伯母太過份了，他們以前還不是一樣不留路給人走，憑什麼就要我們留路讓他們過？」

婆婆說：「你們書都讀到那裡去了？三伯母就是不留路給人家過，所以孩子才教不好，你們如果也不留路讓人過，後輩子孫不是也不成材？錢再賺就有了，福德不積就沒有。我從年輕一直做到老，靠雙手不是靠祖先的財產，能幫人就幫人，你說三伯母『軟土深掘』，其實她是不懂道理才會這樣，你們讀過書，就不要和她計較。記住：留路讓人走，我們才有路可走。」

秀玲很慚愧，以前一直認為婆婆軟弱，聽了婆婆的話，才發現婆婆其實是世上最堅強的人，她尊重婆婆的決定：要留一條路讓三伯母走。

附記：

秀玲婆婆傻嗎？不管是古代或近代，兄弟至親常為了爭家產而弄得骨肉相殘，所以俗有銘言：「留德莫留財」。

楊翥為他人著想之心，真切且不求報，足為後世典範。而秀玲婆婆是一鄉間老農婦，尚且能說出一番剴切道理，我輩佛門子弟能不深思？「現在留路讓人走，將來就有路可走！」其實這就是業果。

全文收錄於 第 57 期 77 ~ 79 頁